魔兮魂

金不溜啾:

#0715谢怜生贺活动

#15:15

休恋那丽日当空,

转眼会云雾迷蒙。

休叹那百花飘零,

催折于无常的天命。

唯有你永恒的夏日常新,

你的美亦将毫发无损。 

死神也无缘将你幽禁,

你在永恒的诗中长存。


夏天生的孩子总是灿烂明媚的●´৺`●)

像莎翁诗中那样,岁月与苦难的磨砺也没有办法遮掩他天生的美好,四季亦有轮转,而他的夏日在风雨后长新

祝天下最好的怜怜生日快络!!!

【周叶】告白气球(番外)

甜糖山:

正文: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十二)    (十三)   (十四)   (十五)   (十六)   (十七)   (十八)   (十九)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二十三)   (二十四)   (二十五)    (二十六)   (二十七)   (二十八)   (二十九)   (三十)   



1.路灯无所不知 


红灯笼见证下的求婚。
 


 


2.慈母眼中多恶媳 


意外见父母。




 


3.最佳伴郎 


婚礼与头号周吹。




 


4.我眼中的你 


吃醋。



 


5.吃泡芙这件小事 


我有独特的调情技巧。




 


6.溺爱 


七年之痒?






备用链接:番外全文


 




FIN.

【周叶】告白气球(三十)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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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糖山:

*完结撒花!


60.


走之前叶修犹豫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把一枪穿云的玩偶带走。


换而言之,他要不要彻底放弃周泽楷。


他拖着箱子盯着那只Q版玩偶发了很久的呆,依然没能说服自己做出任何决定。直到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他无端松口气,总算能从这种两难的煎熬中逃脱片刻了。


接起来一听,是叶秋,问他今年春节要不要回家看看老头子。


去年过年叶修就没回家,彼时他还在给周泽楷当陪练,虽然周泽楷自个儿倒是回了家其乐融融过新年,但孤身一人的叶修还是舍不得离开这座城市。


很久以前叶修读过苏沐橙的一本书,他已经忘了书名,也不记得任何情节,但书里有一句话却经久不灭地镌刻在了他的心头: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一开始他记住这句话,只是因为时下多愁善感的少男少女常用这句话当签名,见多了自然印象深刻,他甚至曾为此调侃过嘉世训练营里的一个小姑娘。


是的,当初他情窦未开,只觉得这话可笑,人和城市之间能有什么爱屋及乌的关系?哪儿有那么多没处安放的爱意,非要寄托在钢筋水泥上?


后来他却深以为然——他爱的人在S市,他怎么舍得离开?纵然不管是相隔千里还是咫尺之间,他都不可能跟周泽楷共度新年,但这并不妨碍他想离心上人近一些。


好像物理距离上的靠近,也能拉近心之间的距离似的。


 




想远了,叶修轻咳一声收回思绪,说好的。


“哦?这么爽快,这回不跟嫂子一起了?”叶秋有点激动,“你要把她带回家吗?爸一定很高兴。”顿了一下,他促狭地开口,“漂亮吧?听你说的,惊为天人呢,我可是很期待了。”


叶修想起周泽楷那张标致动人的脸,低低笑了声,道:“漂亮是漂亮,不过带不回来了……再也带不回来了。”


叶秋一时语塞。他早在叶修刚搬来S市那会就揣测他这段恋情前途多舛,但他没想到的是,一年半的追求竟然还是没能撬动那位美人的心。


他啧了一声,想要若无其事地嘲笑叶修两句,都三十岁了还失恋也真够倒霉的,更倒霉的是失的这个恋偏偏还是初恋。他想说我不是早告诉你一开始你来S市的时候没追到,后面多半也追不到了吗。他想说别担心,看你这么可怜,我会帮你物色新姑娘的,天涯何处无芳草嘛。


他构思了不少刺耳的话,表面上看起来是在损叶修,实际上却是在关怀他。


真心诚意的安慰更容易勾起被安慰一方的悲伤——叶秋深谙此理,所以即使是安慰,他也会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甚至有点不留颜面。


但林林总总地准备了一堆话,叶秋却听到了叶修吸鼻子的声音。他登时怔住了,所有的腹稿都忘了个干净,心头独独浮现出一个教他难以置信的念头来。


“你哭了?”他还是问了出口。


叶修揉揉眼睛,模糊的视线中,那只一枪穿云的玩偶依旧乖巧地坐在原地。


 




早在搬来跟周泽楷同居的时候他就做好了这只玩偶,却一直踟躇着,不大敢送出去。这不怪他,毕竟这只玩偶肚内乾坤太过沉重。


无论是四枚冠军戒指,还是回家后父亲见他有了出息而送他的贵重手表,全是他心尖上的宝物,承载着他的事业与家庭。


要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可不就是等同于把自己整个世界都交到了他手上吗?


叶修爱他,却仍有所顾虑:他能把自己的一切交到一个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心意的人手上吗?


他原打算着等真正定了关系,再把这只贵重的玩偶托付出去,却没想到一场飞来横祸打乱了他的计划。


于是他原本有条不紊的追求彻底乱了阵脚——看着周泽楷惨白的脸色和打着石膏的手臂,他除了无尽的自责外,亦被深沉的爱意所支配。


他毫不犹豫地把这只玩偶交到了周泽楷手上。


见他无动于衷,根本没发现玩偶中的秘密,叶修怎么可能不难过?


但是把这只玩偶送给周泽楷已经是他的极限,亦是他给自己划下的底线——他当然可以告诉周泽楷,但他只会做到这一步,他希望周泽楷能自己发现这句无声的告白。


但凡周泽楷有一丝抱起它的想法,他就愿意把自己的一切交给他。


可惜,直到叶修决定离开,周泽楷也不曾抱起过这只玩偶。


盗版吗?


叶修苦笑,的确是盗版,是真品的拙劣仿制品,无怪周泽楷略表嫌隙。


可是这个盗版,却是用货真价实的爱一点点做出来的。




 


“没有啊,”叶修打哈哈,把自己刚才的失态糊弄过去,“不过是有点感冒。”


做完之后周泽楷当然没给他清理,他也不能为此责怪他,毕竟周泽楷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跟谁做,又怎么会知道正确的事后措施。一夜过去,饶是叶修这样一年到头也不生病的人,也不免发起了高烧。


叶秋不能判断他这话的真假,但叶修既然都这么说了,他也无意咄咄逼人,便继续问:“订几号的机票?既然分了就早点回来吧,要不,明天?”


“不要。”叶修脱口而出。


说完这话,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不要回家。


为什么不要?


为什么不回家,不回到他的归宿,他的港湾?


为什么在想起要放弃周泽楷的时候,他的内心是如此抗拒?


为什么明明被无情拒绝了,还要继续等待一个不可能的人?






因为……在那一天,在他喝醉时虚虚握住空气的手被牵住的那一瞬间,在他被猛然拉入安全地带的那一瞬间,在他被稳稳地搂在怀里摔倒在地的那一瞬间,他透彻地认清了自己的心,并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他会爱这个男人一辈子,他要爱他一辈子。


从那时起,他已经在心里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而叶修在交出这一生的时候,就没打算收回来。






诚然,他有自尊,不会在被拒绝之后厚着脸皮乞讨对方的爱。但若要他断情绝意,不留回转余地,却也是不可能做到的。


火焰不危险吗?


即使知道必死无疑,不也有无数飞蛾甘愿死在追逐它的路上吗?


周泽楷之于他实在过分美丽,过分迷人,就算他知道赌上一切也不一定能赢得他的心,可是他仍然心存侥幸,仍然无法割舍,仍然要押上他所重视的一切,来进行这一场豪赌。


他把那个玩偶留了下来。




 


61.


距离搬出周泽楷家已经过去了一周,叶修连个电话都没接到过。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的失望跟着水涨船高,一口口蚕食着他的勇气。


他想,或许他已经输了。


或许周泽楷见自己走了,就立刻把玩偶丢进了垃圾桶——他不是还嫌弃过那玩意是盗版吗?现在送礼物的人已经不在了,礼物自然也无足轻重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出现在脑海里,就无法抹去了。


 




叶修抱着头缩在沙发角落,他害怕这个可能性,他拒绝去想。但是越是这样害怕,他就越是忍不住要去进一步想象,甚至想到周泽楷也许很快就会有新女友,那个家很快就会被另一个陌生女人占据,渐渐染上别人的味道,渐渐变为他们二人的家。


他害怕。他不愿意那里成为周泽楷与另一个女人的爱巢。


可是他还能怎样呢?


除了当缩头乌龟之外,他似乎别无选择——叶修抖抖索索地伸出手,抓过了茶几上的手机。


依然没有来自周泽楷的新消息。


倒是有好几个叶秋的未接来电,他没听到。


尽管叶修设置了铃声,但人在过分专注的时候是什么都听不到的。而一门心思沉浸在黑暗想象中的叶修,显然一度对外界事物失去了感应。


打开收件箱,里面密密麻麻的是来自叶秋的短信。一开始是叶秋问他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回来,给个准话。后来又安慰他别伤心,回家给他介绍更好的女人,一定比这个更漂亮。最后则大打亲情牌,说家里人都很想你,连红包都给你准备好了呢。


所有的消息都传达出同一个意思。


——快回家吧。


叶修像是受了蛊惑般,按下了叶秋的电话。


是时候放弃了,已经一周了,再等下去,或许自己会精神崩溃也说不定。还是家里好,至少有人陪伴,即使是再深的伤口也终究会好转的。


唯一抱歉的是,他把父亲送他的礼物弄丢了。


电话嘟嘟地响了两声。


然后……门铃声突然炸响在沉寂的屋内。


 




叶修绷紧了身体,猛地按掉了通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极为缓慢地站起身,向门口挪去,内心竟然隐约希望那是敲错了门,只要自己拖久点不应门,对方就会自觉走掉。


可是他拖了快一分钟,门铃声仍执着地持续着。


滴、滴、滴。


叶修终于忍不住了。他拔腿狂奔,绕过桌子、椅子、茶几、鞋柜和一切阻碍他的东西,一眨眼就冲到了门前。


他气喘吁吁,甚至不敢透过猫眼确认来者是谁,就猛地一下拉开了门。


——站在他面前的,正是一分钟前他还在想念的人。


“小周……”他艰难地唤出这个名字,一瞬不瞬地盯着周泽楷。


分别了一周,周泽楷依然是那么俊美,英气而不失柔和的眉眼顷刻间击垮了他强撑的体面。其实他知道现在的自己看起来绝不体面,恐怕只能用落魄和邋遢来形容了。


毕竟这浑浑噩噩的一周里他天天都窝在沙发里,几乎是不吃不喝不睡地,放任自己沉溺在这一年半来的回忆中。有过心酸,也不乏甜蜜,而那些甜蜜的时刻被他反反复复地品味,却几乎要化为苦涩了。


他深深地看着周泽楷,觉得自己脸上不动声色的面具快要被他击碎。


可是下一秒,他注意到了周泽楷手上的一枪穿云。


“你……”他喉间一梗,“你发现了?”


周泽楷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叶修的眼睛突然胀痛起来,他很想揉一揉,可是他怕自己一揉,眼泪就会跟着滚落出来。而他绝不能在周泽楷面前哭得像个被抛弃的失败者。


——他曾经是周泽楷想要征服的巅峰啊,他怎能允许自己沦为可悲的弱者。


即使是求而不得,他也该有拿得起放得下的气度才是。


但他做了如此多的心理建设,却依旧在开口的时候红了眼眶:“你要把它还给我?”


 




注意到了他的不对劲,周泽楷连忙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来。


叶修没来得及消化他这个微笑意蕴为何,就清晰地听到了他的问题:“叶修,现在……还愿意送我吗?”


说着,周泽楷把玩偶塞回了他手上,垂着浓密纤长的睫毛,眼神温柔地打量着他。


他把决定权交给了叶修,倒像是他才是追求者似的。


叶修终于意识到眼下发生的是什么了——尽管周泽楷仍然没有给他一句承诺,可是这个问题就像是一个火种,刹那间点燃了他无望的爱意。


于是那些被掩埋在恐惧之下的爱熊熊复燃,轻易钻破厚重的灰烬,顷刻燎原。






他直勾勾地凝视着周泽楷的双眸,不假思索地说出那个庄严的承诺:“我愿意。”


周泽楷脸上笑意更浓,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来。


叶修突然有点紧张,该不会是戒指吧?他按捺不住自己夸张的想象,当然,他很清楚周泽楷不会这么迫不及待,但如果不是戒指,那又会是什么呢?


是一块表。


周泽楷把表递到直愣愣杵在那儿忘了说话的叶修手上,随后从玩偶的肚子里掏出叶修的那块表,系到自己手腕上。


见叶修仍在发呆,他凑过去在他脸上落下一个轻吻,唇贴着他的脸颊镇定自若地开口:“等价交换。”


叶修的脸瞬间通红,他忙低头打开表带,正欲戴上,却发现表盘背面刻了什么。


门口的灯有些昏暗,他只得把表举到眼前细细打量。


上面刻着一个大写字母X。


 




“你……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他傻乎乎地开口,说完之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傻极了。周泽楷都主动吻他了,还能有别的意思吗?


但或许这正是他的狡猾之处。周泽楷还没跟他表白呢,难道想用一句等价交换就把这事敷衍过去?


“如果要等价交换的话,”叶修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渴望,“你该把你自己也送给我才是。”


周泽楷颔首,似乎认为这桩交易很公道,因此他爽快地许下承诺,缔结条约:“我也喜欢你。”






这句话比冬日S市最烈的狂风更劲,刹那间吹得叶修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好一会,他们俩之间只剩下沉默。


直到叶修终于克制不住内心汹涌恣意的狂喜,一把抱紧了自己新晋的男朋友。


他追逐了那么久太阳,终于如愿以偿。


 




FIN.





结语:


首先非常感谢看到这里的每个人。我深知这篇文章非常慢热,能坚持下来都是真心喜欢的吧,感谢你们陪我一起走过他们两人间漫长崎岖的情路,希望你们也会喜欢这个圆满结局。


其次想谈谈这个故事。这个故事里,老叶先动心,随后越陷越深,而小周也在相处中渐渐对他敞开心扉。可不是嘛,只有叶神能让沉默寡言的枪王直言不讳,因为他们天生一对。


可惜这篇文并不是一篇双向暗恋的轻松爽文,所以在通往结局的路上势必要经历些波折,许多地方相信大家在现实生活中也有过类似感受吧。诚然,叶修先动心,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要变得卑微和可悲了,直到最后他还是保持着自己的底线,没有乞求对方的爱。而周泽楷之所以也会爱上他,正是因为叶修太擅长等待和一击必杀——他一点点进入周泽楷的生活,让自己成为了对方无法割舍的一部分。固然,这个故事里的小周应了那句歌词“你说你有点难追,想让我知难而退”,可是叶修从来就不会知难而退,他只会迎难而上,无论是当初率领着一支草莽队伍回归联盟夺得冠军,还是跟他所爱的周泽楷两情相悦、白头偕老,他总会成功的。


最后,为苦尽甘来的爱情献上祝福。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八)

甜糖山:

*很想说点啥……但是也没啥好说的。



戳。




 


总之心情是一言难尽。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七)

甜糖山:

54.


这局打得胶着,起初叶修有意让着周泽楷,也压低了自己的手速。可是很快他就发现周泽楷适应速度惊人,打着打着,同样的手速之下自己竟然落了下风,于是他立刻把手速提到正常水准,在二十秒之内结束了战斗。


好险,他暗自庆幸着,转头对周泽楷笑,问他感觉怎么样。


周泽楷专注地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之后控诉道:“你耍赖。”


是在怪叶修中途变卦呢,可叶修得意地挑挑眉,说:“我可没答应过要跟你一样压着手速呀。”


周泽楷撇了撇嘴,说不过叶修他也就不说了。转念一想,这是局附了赌约的PK,便问叶修想要什么。


叶修还能想要什么,他想要的无非就是那个人罢了。


“带我去你们那个跨年派对呗。”


 




没想到过了这么久,叶修还惦记着当时自己的随口一说,周泽楷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陡然生了几分诧异。


叶修察言观色,觉出他平静眼神下的不解,遂自行解释道:“你们不是要去外滩玩吗?我对S市不熟,挺想去逛逛的,干脆就跟你们一起去好了。”


这话说得在理,周泽楷顿觉惭愧——叶修来他家住的日子不算短,可二人压根没有一同出游的经历。若是说周泽楷起初忙于比赛诸事,无法作陪也是合情合理,但纵是后来他手受了伤,赋闲在家的时候,也没想过要同叶修一道出门游玩。


这全因为周泽楷是土生土长的S市人,见惯了灯红酒绿满目风光,自然觉得千篇一律、兴致寥寥。但他现在这么一回想,却发现自己全然忽略了叶修的想法。


——也许叶修一直想在S市好好玩玩呢,只不过自己不提,他也不好意思说罢了。


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想,就越发不好意思起来。周泽楷连忙点点头,以驱散自己心尖滋生的自责。


随后他重新拾起了要带叶修逛南外滩的想法,忍不住语气轻快地多说了一句,好的呀。


叶修灿然一笑,手捏紧了鼠标,心情大好地问他:“生日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周泽楷忙摇头,他知叶修目前尚无收入来源,哪里好意思让他给自己买东西,何况他也不缺什么。


叶修起初还以为他在跟自己客气,正想拿出富二代的豪气来让他随便开口,却突然想起自个儿几个月前编织的负债谎言,不由出了一身冷汗,硬生生把话憋了回去。


有惊无险——还好没说出口,不然可不是自相矛盾,现了狐狸尾巴?


他只好干咳一声掩饰刚才的慌乱,假装感激地说:“小周真是体贴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事实上,周泽楷还真不缺自己那份礼物。叶修很快就意识到了这点。


他在嘉世呆了那么多年,见惯了粉丝在生日时寄来的礼物和信件,但也从来没见识过这样夸张的规模。


不愧是联盟商业化的极致,这个粉丝数量够吓人的啊。叶修站在轮回俱乐部的储物间里,心头五味杂陈。有这么多人迷恋着周泽楷,他一时竟不知是该为他骄傲,还是该觉得嫉妒了。


不过至少……算他们有眼光。


“想带走哪个吗?”叶修戳了戳周泽楷的肩膀。


 




按照惯例,过生日的人是要在当天来俱乐部看礼物的,如果有喜欢的也可以拿走。因此周泽楷一大早就出门来轮回了,表面上是为了去拿粉丝的礼物,实际上是要去拿队友的礼物。


近年来,几个老朋友给的东西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他担心自己拿不动,索性叫来叶修跟自己一块儿。


一进轮回,队友们果然纷纷围上来往他手里塞礼物,无数句生日快乐跟雪片似地,砸了他满头满脸。


尽管这样的待遇已经持续了七年,周泽楷却仍然不能做到泰然处之,有点羞怯又不自在地连连感谢。


好不容易在众人的热情祝贺下走进了储物间,他怀里的礼物盒已经堆至了鼻尖,在外头被寒风吹红的脸上泛了层薄汗,水光微闪。


 




听了叶修例行公事的问话,他缓缓扫视一圈储物间里的礼物,做足了诚意,这才摇了摇头。


叶修松了口气,也是,光轮回内部就送了这么多——江波涛还特意送了一对小企鹅,说是保佑队长快点找到另一半——要是周泽楷还想再拿点啥,怕不是有三头六臂了。


一出轮回大门,叶修就帮他摘了一半的礼物下来,抱在自己怀里。


两个大男人抱着一堆礼物盒,盒子堆上还各坐了一只企鹅玩偶,而这俩企鹅显然是一对的。一路上他们可是吸引了不少目光。周泽楷浑然不觉,叶修却是颇有自觉,悄悄红了脸。


走到大街上,周泽楷才犯了难,他们俩这副模样都腾不出手,那该怎么打车呢?一时两人大眼瞪小眼,忍不住相视一笑。


“我说,干脆走回去吧。”叶修趁机提议。


跟周泽楷并肩而行的感觉实在温馨美妙,即使无言也有温柔情愫流转心间,漾开阵阵欢喜。何况,周泽楷家离轮回不算远,走快点也就两三刻钟的工夫。


当然,这样抱着一堆礼物未免有些吃力,但也权当是日常锻炼了。


周泽楷力气比叶修大,既然叶修都不惧这点路途,他也不甘落了下风,遂点点头表示同意。


两个人在路上磨磨蹭蹭,小心避让着路上的小孩,尤其是还没他们腰高的那些,磕磕绊绊花了一个钟出头才回了家。


 




“没礼物就算了,蛋糕你可得让我买了。”叶修把东西搁在玄关的架子上,喘着气说道。纵然十一月已经是寒风吹彻,刚才那一段负重跋涉也在他身上堆了不少热意。


周泽楷微微颔首,余光刚好瞥到机顶盒上那个一枪穿云玩偶。


他立刻回想起当初叶修送了这个小家伙时自己的冷淡态度,不由得心生愧疚。于是他遥遥指了指那个玩偶,笑着说:“那个,算礼物。”


叶修愣了愣,跟着周泽楷的视线看了过去。


他脸上的笑意突然甜蜜起来——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这点,忙拉平了嘴角试图掩饰自己的喜悦。


可是他稍后说出的话中,那上扬的尾音仍然暴露了他的心情:“你想抱抱它吗?”


“不了,”周泽楷多看了一眼那个丑娃娃,诚恳地说,“像盗版。”


叶修扑哧笑出了声。


“小周你还真是……”他摇摇头,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样子。


周泽楷知道他最后总是会顺着自己,便得意地弯起了嘴角。


叶修看在眼里,遭了霜打的爱意不但没消减,反而被撩拨得更盛了。他盯着周泽楷的嘴唇,醉翁之意不在酒地问:“想吃什么口味的蛋糕?我现在去订。”


“抹茶的。”


“你还挺喜欢抹茶。”叶修联想到他们第一回去甜品店,周泽楷就点了抹茶芝士——旋即他惊讶了一瞬,他没想到时隔一年多,这个画面竟然能如此轻易而清晰地再现在他脑海中。


 




他压根没刻意去记这种东西,可是跟周泽楷相处的每个细节,都如此理所当然地,被他逐一刻进了大脑皮层的深处,甚至达到了随时都可以调取翻看的程度。这简直像是一种本能。


什么本能啊?他在心里嘲笑自己的幼稚。他这般在意周泽楷,可不是像个小学生吗?


只有一天到晚没事干的小孩,才能把心上人的一举一动统统铭记在心。


按理说,成年人的爱情,哪儿还有这样全心全意的?


可是他从来没谈过恋爱,也没为任何人动过心。考虑到这一点,他幼稚的本能也就可以理解了——爱一个人,就会不由自主地、竭尽全力地记住关于他的一切,这不正是爱的本能之一吗?


他第一次坠入情网,自然会用最纯正、最本质的爱意来待他的心上人。虽然幼稚,却也是人之常情了。


 




55.


元旦前夜,周泽楷如约带叶修来参加轮回的跨年派对。


江波涛见他们一前一后地进来,不由向叶修投来一个敬佩的眼神,暗自钦佩他这般深谋远虑、徐徐图之实在难得。不愧是战术大师。而叶修也敏锐地察觉出他目光中的深意,索性不在他面前装纯良了,反正江波涛看出来了不也没干涉什么吗?


——沉默就表示同意了,叶修便理直气壮地站在周泽楷身边。


酒吧嘈杂无比,旁边的舞池里满是恣意扭动的人体,DJ正在大声喊话问有没有想听的歌。周泽楷少见这种氛围,他不是没去过酒吧,但以前都是去清吧,没见过这么闹腾的。他不太习惯,故而只点了一杯酒精度极低的鸡尾酒,就安静地端着它,一个人躲进了角落的沙发里。


“不去跳舞吗?”江波涛悄悄跟了过来,推他一把,眨眨眼睛俏皮地说,“你没来过这种地方吧?人生要有新尝试。”


周泽楷若有所思,半晌,他却否认道:“来过。”


的确来过,一年多以前叶修把他生拉硬拽进一个音乐声震天响的闹吧,又极力劝酒,结果自个儿反而喝醉了,害周泽楷折腾到半夜两点照顾醉鬼。


当时他只觉得气恼无奈,内心抱怨着前辈的任性,现在想来却觉得很有意思,不觉轻笑出声。


见他笑得温和,江波涛以为他同意了,便拽着他胳膊把他拉了起来,道:“那你快过来,我让DJ换首歌。”


都这个地步了,周泽楷也不好意思再矜持下去。不就是跳个舞嘛,他心里钻出一个有点顽劣的念头:谁怕谁啊——不过,得把叶修也拖过来才行。


于是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借着微醺的劲,摸索着走向了吧台。


隔着摩肩接踵的拥挤人群,他仍轻易地捕捉到了那个依旧站在吧台旁的人。




 


方才人潮涌动,叶修一时不察,周泽楷就从他视野中消失了。他试着打了两个电话,但大抵是酒吧音乐声太大,周泽楷听不见铃声——总之,两个都没被接起。


抬眼看四周尽是陌生的人脸,他心慌意乱,只能乖乖站在原地,等周泽楷来找他。


可他等得久了,周泽楷却一直没来。


叶修估摸着对方多半把自己忘了,已经沉浸在这个酒吧的玩乐气氛之中。他甚至想象出了周泽楷跟漂亮姑娘你来我往的调情画面,不由兀自心酸起来。


所以周泽楷走到他面前时,便发现了他手握一瓶果啤,正独自喝闷酒呢。


就叶修那一杯倒的水平,还敢喝一瓶呢。他在心里暗自嘲笑他一回,面上却很亲切地,甚至用了点撒娇的口气,叫了声叶修的名字。


叶修朦胧着眼睛转过头来,花了好一会才认出来这就是自己迟来的心上人。他迷迷糊糊勾出一个笑容,凭着本能走近了周泽楷,张开双臂搂住他的腰。


换了平时,周泽楷就是再怎么迟钝,也该觉得不对劲了。


可这回不巧,他也正醉着呢。脑子晕晕乎乎地,只记得自己是来找叶修去跳舞的。而搂腰这个动作对于华尔兹而言似乎挺正常。


他把两样毫无关系的东西扯在了一起,完成一次有理有据的自我说服,于是十分自然地搂住叶修的肩头,两个人胡乱踏着步子走进了舞池。


恰巧此时,DJ把歌切了,换成轮回众都极为熟悉的那首”Samsara”


 




十一赛季轮回夺冠之际,俱乐部找了位知名歌手演唱这首队歌,当时还颇掀起了一股轮回热潮呢。


进了舞池,周泽楷回了一半神智,眼神迷离地看向自己怀里的叶修。


他有点想不明白,为何自己会跟叶修这般亲密地抱在一起。但酒精麻醉了他的大脑,所以他本能地避开了这个需要花力气思考的问题,转而去思考另一个很容易的问题:跳什么舞呢?


似乎根本不需要更多思考——身边的所有人都在为他们两个做示范。


如果叶修还清醒着的话,估计会拿手机拍下这一幕。


毕竟像周泽楷这般含蓄内敛的人,竟然会以如此夸张的幅度摇晃自己的身躯,这画面未免太有冲击力。尤其对叶修而言,简直有着足以清空血条的性魅力。


但他也放弃了思考,只会笨拙地模仿着周泽楷的动作,不太合拍地跟他贴在一起热舞起来。


 




酒过三巡,舞也跳了两回,周泽楷突然握住了叶修的手腕。


他醉醺醺地开口:“叶修……跟我来……”


虽然神智迷糊了一大半,对于一件事他倒还记得很清楚——他要带叶修跨年。


眼下已经十一点三十了,再不去坐地铁就太迟了。


叶修不知道他想干嘛,莫名其妙就被扯出了舞池。他当然不晓得周泽楷还专意要带他去南外滩跨年——毕竟对他而言,只要是跟周泽楷在一起跨年就足够了,至于在哪儿,他并不关心,自然也没过问。


不过,他也不需要知道周泽楷想干嘛。


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点:无论周泽楷想带他去哪儿,要对他干嘛,他都乐于接受,甘之如饴,甚至……渴望无比。


他愿意追随周泽楷到天涯海角,无所谓方向,无所谓距离。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是叶修的归宿。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六)

甜糖山:

52.


等这顿名为约饭、实为单独指导的午餐结束时,正巧赶上了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


原本待在冷气充足的室内还没什么感觉,可刚一出购物商场的门,周泽楷就被刺目而热辣的阳光熏出一层薄汗。


明明已经入秋,S市反复无常的天气却还是时不时给人来个突然袭击,不管是暴雨还是烈阳,总归教人措手不及、心生懊恼。


他扬起手抹了抹额上的汗,烦躁地跺了跺脚,往车流不辍的路上瞄了一眼,又回身瞄了眼购物商场的大门。


孙翔看出他的焦躁,安慰道:“马上就来了。”


也不知道是在说刚刚叫的的士马上就来,还是说去买甜筒的叶修马上就来。


周泽楷固然是热的,但又怕错过了用打车软件叫来的出租车,只好守在大街旁张望,像是侦查敌情似地,敏锐地扫视着前方的车辆。同时还操心着还没回来的叶修,怕他赶不上。


结果看到叶修时,他的焦躁被惊讶压倒,本来想叫他快点,却脱口而出:“两个?”


叶修没吱声,很自然地把抹茶那个递到他手上。


直到接过甜筒并无意识地舔了一口,周泽楷才咂摸出来,叶修说的那句“我去买个甜筒”意思原来是“买两个甜筒”。


按说他早该习惯这种待遇了,此刻不该恍了神,更不该受宠若惊。


可他自己心里开始有了不对头的心思——正所谓心中有佛则人尽皆佛,而在心里有鬼的周泽楷眼里,叶修的这种差别对待就突然变得不自然起来,让他无法不浮想联翩。


可是他又不知道叶修在想什么。


更重要的是,他连自己在想什么也看不透。他对叶修,似乎怀了一分超越友谊的情感,让他在看着他的时候心口发烫、又柔软无比。


周泽楷无意识地皱起了眉毛。


话又说回来,人只有两只手,叶修如果要带一个,给自己带也是很正常的——倒不如说,如果叶修选择把甜筒给孙翔,反而是桩稀奇事了。


捋清楚了这个举动的含义后,周泽楷没来由地松了口气,自认为理解了叶修的想法。


此时等的车恰好开了过来,他甩甩黏在额前的刘海,把复杂的心事也甩出了脑海,随后伸手招停了它。






周泽楷向来善于控制自己的情绪,不然他也不做不到七年来一如既往地专注于荣耀。


大千世界之中,诱惑星罗棋布,怎么可能没有别的任何东西打动过他?然而他自制力惊人,又颇通顺其自然之道,想不明白的东西也就不再劳心劳神。


他早就认定了,值得他劳心劳神的只有荣耀而已。其余扰乱他思绪的事物,他都能做到当断则断,不受其乱。


所以他很快把刚刚的思绪抛在脑后,俯身钻进了车里。


——至少现在,他还能“不受其乱”。


最后坐进来的孙翔抹着汗,小声嘀咕了句早知道我也去买了。周泽楷忍俊不禁,轻松愉快的心情趁势重占上风,湮没了那丝影影绰绰的情意。






“队长,给我尝一口呗,好热啊。”上了车,孙翔扯开了领口,大大咧咧地要求道。


周泽楷犹豫了一下,在心里强调了三遍这是那个没心眼的孙翔,才不情不愿地把甜筒递了过去——然后在半空中被叶修拦下了。


“我说你多大人了,还管别人要东西吃啊。”叶修损了他一句,正戳着孙翔的弱点,他最恨别人明里暗里说自己幼稚了,尤其是这种嘲讽还来自叶修。


当下他也忘了要甜筒的事儿,坐在前座还费力地扭过头要跟叶修吵。


叶修却见好就收,矜持一笑,指了指他的裤兜,道:“你手机响了。”


孙翔低头一看,是新短信。


“这届全明星在轮回办诶。”孙翔看完短信后如此说道。


周泽楷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想着那敢情好,不用大费周章地跨越几百几千里地去另一个城市参加赛事了,他乐得清闲。


更何况……


他下意识地偏头看向坐在自己身侧的叶修。


能跟叶修一起跨年了。






每逢新旧年交替之际,外滩都是人头攒动的景象,别说是欣赏江对岸的烟花了,就是想看一眼不甚清澈的黄浦江也是难事。


运气好的话能瞅到几张漂亮的脸,运气不好的话,被活活踩死也是有可能的。北外滩发生过严重的踩踏事件,自那之后游客少了不少,但仍旧是络绎不绝。


作为H市人的叶修大概不知道,但周泽楷自然深知,想要欣赏外滩最美的景色,根本不要去北外滩。


在滨江大道上漫步,将对岸金碧辉煌的欧式建筑尽收眼底,那才是真正的好风光。何况那里人足够少,容得下两个人悠悠闲闲地闲话两回,再一起期盼着新年钟声的敲响。


周泽楷陷入想象中,渐渐出了神,叶修见他眼神不对劲,便拿手在他眼前挥了两下。


“叶修……”他清醒过来,本能地叫出了这个刚刚一直盘踞在自己脑海中的名字。


叶修嗯了一声,只是看着他,眼神纵容又温柔。他抽了张纸巾,极为自然地替周泽楷拭去了脸上的汗。


真舒服。


有叶修在身边,总归是舒服的。


周泽楷歪歪头,他心里还挂念着跟叶修一道跨年的事,于是顺口问了句:“一起跨年?”


他话音刚落,叶修就怔住了。


他的目光凝滞了,只晓得直勾勾地望进周泽楷的眼睛里去。


他眨眼的速度突然变得极慢,像是想看周泽楷更久一点,舍不得眨眼。


或者,其实他的眨眼速度没有变化,只是因为时间在此时此刻放慢了流淌的速度,便把白驹过隙的瞬间拉长成一场无声的对峙。


在这场目光的交火中,周泽楷先败下阵来——叶修过分专注的凝视让他浑身不自在,而他讨厌跟叶修相处时的任何不适。


刻在他记忆里的习惯告诉他,跟叶修待在一起,应当总归是舒服的。


因此他终于忍不住,悄悄挪动了视线,转而盯着叶修的下巴。于是二人本来交错的目光失去了交集。


但是他依旧感受得到叶修深切的目光,好像能把他看得透彻,深入骨髓似的。


沉默在空气中发酵,几乎凝固成了尴尬。


直到叶修终于打破了这漫长的对峙——尽管实际上并未持续几秒钟——他说:“好的呀,不过你不跟轮回一起吗?”


这下,换周泽楷目瞪口呆了。


叶修这头话刚说完,孙翔不满的声音从前面接踵而至:“队长,你不跟我们一块儿吗?跟那家伙有啥意思啊。到时候你也回来了,我们顺便庆祝一下你的回归呀。江副说可以让我们去酒吧玩个通宵呢,就外滩那边的,随便挑。”


一个人在家呆了两个月快要长蘑菇的周泽楷立刻心动了,他不假思索地改口:“那,都一起。”


 




53.


这话说得轻巧,在场的三个人里除了叶修都没拿它当回事。孙翔心眼本就大,自然也没放在心上,扭头就把这桩小插曲抛在了脑后。叶修到底跟不跟轮回一道跨年,对他而言是无足轻重的事。


而周泽楷以主人身份自居,想着要带叶修领略一番S市别样的风光,实乃一时兴起。他跟叶修在家已经互相大眼瞪小眼看了两个月,早就熟悉得不行,多那一天少那一天都是无关紧要的。


倒是跟队友们已经阔别许久,相比之下,自然是轮回的跨年派对更具吸引力。


然而当时叶修本人也在场,周泽楷忖度着刚开口邀请了人家,转眼又毁约显得不大厚道,便委婉说都一起,但实际行动上却不然。后来叶修旁敲侧击几回,周泽楷干脆直接装傻,支支吾吾转移话题。


他还挺纳闷,往常叶修对轮回也没表现过兴趣啊,此番怎么如此上心,隔了这么久还问。


叶修多了解他,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出了他的那点心思。


换了任何其他时候,叶修也就随他去跟轮回那帮人闹腾了,他的确不大喜欢在轮回内部的事里横插一脚,做那个多余的角色。


反正不论再怎么玩,周泽楷最后不都得回家吗?


但是他唯独想着要跟周泽楷一道跨年。


倒不是说多舍不得跟周泽楷分开一晚上的。毕竟现在周泽楷伤病在家,两个人算得上是朝夕相处,不差年末那几个或十几个钟头。


而是因为跨年对叶修而言,有着与众不同的意义。


有趣的是,这份意义一开始也正是周泽楷赋予的——他忘不了去年自己一个人在B市一处无名公园,站在热闹喧嚣的人群中,那种从心尖一路吞噬到脚尖的寂寥之感,刻骨铭心。


俗话说,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纵然叶修相信事在人为,也免不了希望他跟周泽楷在新的一年能有一个好的开始。而要有一个好的开始,他暗自认为,一起跨年是个不错的选择。


如果你在新年的第一秒时陪在我身边,就好像接下来的一整年里都不会孤独了。






“小周,”叶修撑着下巴看他做笔记,随口问,“明天生日,想去哪儿玩吗?”


他俏皮地笑了笑,补充道:“马上就可以回去打比赛了,激动不?”


周泽楷挑了挑眉,想起明天还真是自己的生日。他对这种事向来不放在心上,思考了好几秒才想起,不知不觉中,时间已经推移到了十一月二十三号。


也就是说,离医生允许他重返赛场的那天只剩一周了。


他忍不住咬咬唇,往旁边搁着的两台电脑看了一眼。他手痒得很,虽然现在不方便,但还是想打一盘,就算不那么认真也好。


这一眼看过去,就跟黏在电脑上似的,再也挪不开了。


他眼巴巴的模样拨动了叶修的心弦,他有意顺着他的心意,便问他想不想来一盘。


周泽楷不信叶修会允许自己打一盘——他可变着法暗示过无数次,就差哀求叶修了,但一向对他百依百顺的叶修在手的事情上却是个冷面判官。医生说了不准做的就绝不准他做。周泽楷知道他是为自己好,尽管心里委屈,也只得含着委屈败下阵来。


当然,每回狠心拒绝周泽楷之后,叶修都会自觉地给他点补偿。无论是下午出现在沙发上的一小包薯片,亦或是晚餐时多加的一盘荤菜。


可是这回叶修是真的让他玩一盘了,不过,“手速不准过两百,悠着点玩。”


周泽楷眼睛放光,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连连点头,猛地站起来就往电脑那儿走,连他这几个月来辛苦写就的笔记也弃之不顾了。叶修看他那副急切样儿,愈发觉得这个决定很正确,也跟着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在空着的那台电脑前坐下。




 


这场比赛算不得酣畅淋漓,顾虑着周泽楷目前境况,叶修也有意压低了自己的手速,慢得跟他初入第十区时有得一拼。是故两个人在手速受限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磨这一方式。


猥琐流在叶修这儿算得上是司空见惯,他向来是什么好用用什么的。


但之于周泽楷则不然。他并不适应这种与他习惯大相径庭的打法,更何况压抑了许久好不容易能玩局荣耀,要他克制手速简直比不准他玩还难过些。


两分钟之后胜负已分,叶修轻松地往椅背上一靠,向周泽楷投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周泽楷好胜心起,说要再来一盘。


叶修摇摇头,抓住他的手腕把他硬拖到了沙发上。“一局就够了,”他说,“你不适应这个打法。”


周泽楷感到被小瞧了,他犟着脾气声称:“会适应的。”


“你打算练猥琐流?”叶修问他,想了几秒,自个儿笑了两声,说,“别,你还是继续你原来的风格吧。”


周泽楷没打算练猥琐流,但这场比赛使他不禁想到,如果能在手速两百的情况下操控自如,那么在手速能飚五六百的时候,岂不是势不可挡了?这样一想,喻文州的形象突然高大起来——若是那人有了顶尖的手速,那还真的可以所向披靡了。


于是他在心底暗暗做出了决定,以后训练时要注意压制手速,人为创造出艰苦条件。


“我说,赢了你有没有点奖励啊?”叶修凝视着坐在自己对面、俨然已经陷入沉思的男人,开口打断他的思绪。


周泽楷错愕,回忆了一下,他们在比赛前似乎没说这场竞技场是有彩头的呀。


像是看出了他的迷惑,叶修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边笑边说:“别想了,我开玩笑的,说回正题啊,明天想去哪儿玩?想吃什么?零食也可以哦。”


他故意引诱周泽楷,但周泽楷决心不上当,遂坚定地摇摇头,说:“荣耀。”


叶修不吭声了,认真端详着周泽楷的脸,像是在判断他是否在开玩笑。


于是周泽楷僵着脸,试图摆出我很认真的架势来。


最终还是叶修先让一步:“行,那再打一局,你赢了的话明天就陪你打荣耀,不过……如果我赢了,你得答应我件事。”


“什么事?”


“现在当然不能说了。”叶修勾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他把食指放在唇边摆了摆,挑衅道,“你不敢了?”


周泽楷总是很容易被他撩拨出情绪,当下就上了激将法的当,一口答应了。


“敢。”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五)

甜糖山:

50.


刚回了家,叶修鞋都没换,转身就要出门。周泽楷问他去干嘛,只得到了买菜的回答。


其实家里菜还挺多,依周泽楷看是没必要买的,但是家务事上他的话语权比不得叶修,只好无奈地闭了嘴乖乖坐在沙发上开始看书。


他的右手被石膏牢牢固定着,有点滑稽。周泽楷在意形象,且又怕疼,打石膏的时候始终双唇紧抿,眉头紧蹙。不过这是必要的医疗行为,他自然没有立场提出异议。


叶修倒是看出他的不满了,原因在于打石膏的时候周泽楷对自己投来的眼神,比得知十二月之前都不能参赛的消息时的还要可怜两分。


落在叶修眼里便又是一番心如刀绞。


他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周泽楷,哪儿忍心看他受伤?遑论这伤还是自己害的。


他怎么才能补偿?


 




当门被打开的时候,周泽楷的书才看了一半。


这自然不符合他一贯的阅读速度,反常全因他也体会到了叶修一人在家时的孤独感。以往周泽楷一直独居在家,早就习惯了孤独,恰如久居鲍鱼之肆而不觉其臭,习惯了也就不觉得难以忍受。


后来他尝到了与叶修同居的好处,又习惯了在家总有另一人陪伴,而今却突然被迫独自待在家中,落差甚大,孤独的滋味便变本加厉,卷土重来。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就算知道个中道理,周泽楷还是免不了想念起叶修来。


于是在这样断断续续的想念中,周泽楷心不在焉地翻完了半本书,跟没读也差不了几分了。


 




叶修刚一进屋,就对上了周泽楷灼灼发亮的眼神,显然是等得久了。


他甚至一反往日风雨不动安如山的稳重形象,带点激动神情朝叶修走过来,嘴里还少见地主动打了个招呼:“怎么才回来?”


须臾之间,他竟然有点儿嫉妒周泽楷。


同样是孤独难耐,同样是渴望陪伴,他叶修只能忍耐自己、伪装自己,而周泽楷却可以尽情地在叶修面前表达真实的想法,毫无遮掩,落落大方。


盖因他爱周泽楷,怕被看穿心怀不轨,更怕被看穿之后再被拒绝。


而周泽楷不。


这有什么办法呢?


——只能想办法,让他也快点爱上我,我才能从这种痛苦中解脱了。


 




叶修笑了笑,拿捏着分寸调侃他:“这么热情的迎接啊,是不是特别想我?”


周泽楷横了他一眼,懒得理他的玩笑话,只顾着用能活动的左手拽他的购物袋,试图看里面的东西。这模样,活像是妈妈一回家就冲上来翻找零食的小孩子。


“别动。”叶修连忙把袋子往身后藏,“有个礼物要给你。”


闻言,周泽楷赶紧把左手乖乖背到了身后。


他眨动着双眼,无意识地砸吧着嘴,死死盯着叶修手里的袋子。


他这副模样轻而易举地调出了叶修心上所有的柔软之处——“小周,昨晚的事,谢谢你。”


说着,他从袋子里摸出一个一枪穿云Q版玩偶,塞到了周泽楷手上,“这是谢礼。”


周泽楷抽了抽嘴角,扫了一眼这个模样寒碜的丑娃娃。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叶修打哪儿买来这么丑的一枪穿云,怕不是个盗版。


第二个念头是,合着一个玩偶就能抵了自己一条胳膊的三个月使用权?


——人类就是这么奇怪,没有回报的时候,不求回报一味付出也心甘情愿,可是一旦有了回报,就不由自主地开始计算起这份回报到底值不值得当初的付出。


所以他心生龃龉,只是礼貌说了句没事,就随手把玩偶搁在了电视机顶盒上。


“不抱抱它么?”叶修盯着他的动作,冷不丁问了一句。


一个玩偶而已……


周泽楷不想就这个话题继续讨论,他摇了摇头,转移话题:“我饿了。”


“这样啊……”叶修愣愣地看了一会被打入冷宫的布娃娃,慢慢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了微笑,“我现在就去做饭。”


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周泽楷心里不太舒服。


他救叶修固然不求回报,可当真看到自己当时舍命去救的人无动于衷的样子,还是抑制不住地恼火起来。


“算了……”他嘟囔着,“不吃了。”


“别这样。”叶修突然提高了音量,猛的伸手攥住他的左手腕。


周泽楷发现他脸上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说话的语气带上了一丝示弱的味道,听起来竟像是在哀求:“别再拒绝我了。”


他的眼神太过沉重,周泽楷赶紧摇了摇头,改口道:“开玩笑的。”






看着叶修走向厨房的背影,他还心有余悸。刚刚叶修的表情,实在骇人。他不愿意承认,但是他的确怕了。


那个眼神里藏了太浓烈的感情,尽管他分辨不出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不要伤害那份感情。




 


51.


在家过了两个月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石膏虽然早就拆了,但依旧被明令禁止用右手做幅度过大的活动。感觉自己快要发霉的周泽楷终于想出了自己剩下这一个多月能干嘛了。


他一通电话打给孙翔,让人来家里吃饭。


结果叶修听说他要来,当即表示不如我们出去吃,他不想让孙翔来家里。叶修说这话的当口,周泽楷正琢磨着要让叶修做哪些菜,完全没料到会被拒绝,便脱口而出问他为什么。


叶修和和气气地解释:“不想让他蹭饭,我只做给你吃。”


言下之意我又不是做厨子的,给你做饭是人情,没理由还替你大宴宾客了。周泽楷听出这层意思,也反应过来是自己得寸进尺了,但被这么一说难免脸上有点挂不住,垮着脸应了声好,就给孙翔发了改约地点的短信。


“你准备跟他约哪儿?”叶修悄悄走到他身后,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热气呵在周泽楷脖子上,起了层暧昧不明的痒,周泽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含混答道:“外滩。”


“你不会是想跟他约在西餐厅吧。”叶修失笑。


周泽楷歪头瞪他,结果歪的幅度有点大,差点亲到叶修脸上。他身子一僵,赶紧把头扭了回去。叶修见他这副害羞样,心底喜欢得不行,更生了两分逗弄之意,刻意损了孙翔一句:“他那样,会用刀叉吗?”


周泽楷很想再瞪他一眼,但是不敢再扭头了,偏偏他不擅长嘴上功夫,没法给自己的队友打辩护,末了只不甘地哼了一声。


“我说,美罗城最近不是开了家海鲜自助嘛,不如去那里?”叶修倒不止是调侃,他还提出些建设性意见。


周泽楷深以为然。其实外滩是他随口说的,他对餐厅之类的向来兴致缺缺,了解也匮乏,因此对叶修的提议言听计从,当即就跟孙翔定了这处的午餐。






眼见着周泽楷把短信发出去了,叶修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上回他俩约旅游时自己的误会,登时心又悬起来,戳戳周泽楷问他是否打算和自己一起去——先前他又一次无意识地把自己当成周泽楷的随身空间了,还不知道周泽楷本人有没有此意呢,毕竟上一回他可压根没把自己算在旅伴里。


好在这回周泽楷本来就打算叫上叶修,自然点了点头。


叶修堪堪松了口气,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想着总归没重蹈一厢情愿的覆辙,又忍不住好奇地多嘴一句:“为什么叫我?”


“嗯……”周泽楷沉吟片刻,发觉自己竟一时找不出理由来。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跟叶修在一起是理所应当的罢了。


多亏他脑子转得快,不久就胡诌了一个,“一叶之秋?”


这是要让自己去指导孙翔?叶修了然,了然之余也产生了丝丝无奈。他跟孙翔不是一路子打法,然而孙翔又傲气十足,若是要自己以师长姿态点拨一二,对方会不会听还两说,别到时候直接争吵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可是固然叶修心存如此顾虑,他却没法拒绝周泽楷,他只好点了点头,决定大不了到时候见机行事,不跟孙翔吵就好了。自己都快三十岁的人了,难道还忍不下一时的好胜心?


战术本来就没个标准答案,到时候若跟孙翔有了冲突,是要一争高下还是要搁置争议,叶修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事实证明叶修完全多虑了。


周泽楷压根没给他出场的机会,自己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跟孙翔讲起了自己不在的时候,轮回对上不同战队时可以采取的各种对策。他这副认真钻研的模样倒是有点像以前兴欣里那个叫罗辑的小伙子,倍儿认真,每个情况都有所考虑,并且都做出了那个情势下的最佳选择——尽管也都是猜的。


但是周泽楷比罗辑更胜一筹,胜在他对荣耀出神入化的了解与掌握,以及无人能出其右的战术思维。尽管轮回中临时接替一枪穿云的那位神枪手技术远逊于周泽楷,好在孙翔技术高超,周泽楷便着重提点他关于双一组合的配合部分。


孙翔对上叶修时端的是不服输不服气的刺头架势,被周泽楷教导时却是洗耳恭听的乖顺态度,让坐在一旁默默涮牛肉的叶修错愕不已,简直以为孙翔被换了个魂。


“难得见你讲这么多话,”叶修趁周泽楷的指导告一段落,给他碗里又堆了两个撬好的生蚝,开玩笑般问,“一枪穿云给别人用了,心里挺不是滋味吧?”


周泽楷扭头看向他。叶修的面容藏在火锅氤氲的雾气中看不分明,但是却隐隐流露着失落的情绪。


他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笔记本,平静地说:“暂时的。”


暂时的,但必须承认,也是难过的。


而你当初被拿走一叶之秋,是永远被拿走了。


这是事实,而且一叶之秋的操作者正坐在自己面前,是自己亲密的战友。






以往周泽楷没有认真地考虑过这件事对叶修可能的影响,当初两个人同床共枕时,叶修跟他讲过被拿走账号卡时的负面情绪,但周泽楷第二天就将之抛在脑后。


现在机缘巧合之下,跟叶修有了类似的体验,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叶修当时的心情。


他只是因伤不能参赛,暂时把账号卡交出去罢了,就已经会在想起一枪穿云易主时颇感怅然若失。


那叶修呢?


他突然很想抱抱他,安慰他。即便这个拥抱、这个安慰迟到太久,他还是有这种温柔的冲动。


而他在叶修面前,早就不会去压抑自己的冲动了。


周泽楷把本子塞到了孙翔手上,拍拍他的肩传递加油的信号,随即站起身向叶修走去。


——你当时难过吗?


如果我在你身边就好了。


他在叶修身边坐下,无声揽住了他的肩。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四)

甜糖山:

48.


上次跟叶修两个人一起出门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呢?周泽楷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个时候的他们肯定比此刻融洽。


周泽楷很少费心寻觅美食,对于那些大排长龙的网红店自然敬而远之,这回他带叶修去的也并非什么高级餐厅,不过是一处寻常的连锁饭馆罢了。


 




落座之后周泽楷熟练地翻看着菜单,很快点了糖醋鱼和虾酱空心菜,随后把菜单递给叶修。这副熟悉的架势,显然是来过这儿许多次了。


“以前常来?”叶修开了腔,打破了二人间的沉静。


尽管跟周泽楷在一块的时候,他从来不需要搜肠刮肚地用话语来填补沉默的留白。因为只要看到这个人他就心满意足了,无需更多。但毕竟饭馆喧闹,叶修也就入座随俗,开始聊起天来。


在叶修没来S市常住之前,周泽楷是经常光顾这家店的,差不多有把它当做第二食堂的架势,甚至更过分点,是第二个家的感觉。


也因此,他从没带过朋友来这家店,像是手握心爱糖果的小孩不愿把糖分给其他人一样。


但是叶修俨然已经成了他家人般亲厚的存在,更何况正是因为叶修,他这一年多来到访这家店的次数屈指可数,自然也没必要在叶修面前藏着掖着。


末了叶修加点了两碗鸡蛋醪糟汤,还要了一听啤酒。


周泽楷挺讶异,问他怎么今天想喝酒了。


叶修抿了抿嘴,挤出一个有点假的笑容:“嗯……要做件大事,喝酒壮壮胆,不然不敢做。”


做什么呢?


周泽楷疑惑地看着他,可是叶修低头开始喝茶,故意对他的疑问视而不见。周泽楷不是个追根究底的人,当下也就放弃了继续问下去的打算。


但叶修对他极为罕见的冷处理,终究成了横亘在他心头的一桩心事,虽然存在感不强,可毕竟存在着。


他寻思着叶修是不是对自己有看法,沉吟片刻,端起茶壶来,主动替叶修添满了茶。


叶修瞥了眼盛满绿茶的茶杯,却没有喝,反而打开了啤酒。


拉环被扯开,嘶拉一声,落在周泽楷耳里怎么听怎么刺耳。他想劝对方别喝酒,却不敢再说话。


他猜测叶修现在是在故意跟自己对着干,不管是对自己明显的疑问视而不见,还是对自己殷勤的续茶熟视无睹——更糟糕的是,叶修有理由跟自己拧。




 


当时我为什么要那样咄咄逼人地质问他呢?


周泽楷也不懂自己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现在可好,叶修生起了自己的气,这是一年多来破天荒的头一回,他毫无经验,因此手足无措。他这才意识到叶修并不是那么温柔可欺,任人搓圆捏扁都不发火的人。


怎么?因为叶修一直对自己温柔无比,所以就忘了当初他驰骋赛场的狠厉和强势了?周泽楷悔得肠子都青了。


就算叶修骗他,也跟他无关啊。叶修一个人待在家里,到底是觉得自由自在还是空虚寂寞,都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


他们俩的关系不过是朋友,甚至更糟些,房主和房客,雇主和雇员,他没权利要求叶修坦诚相待,还那么穷追不舍,非要把对方逼急了,来这儿喝起了闷酒,甚至甩脸色给自己看。


 




“反正也不是职业选手了……”叶修像是能听到他的心里话似的,突然冲他笑了笑,“喝点酒无所谓。”


周泽楷干巴巴地嚼着嘴里的菜,觉得索然无味。




 


到底是叶修高估了自己的酒量。


周泽楷付完账,扭头一看,叶修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路口,步伐踉踉跄跄,眼看就要撞到树上。他忙喊了一声,然后快步向他走过去。


叶修回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恍惚的笑容来,咕哝着:“来啦?一起回家吧楷楷……”说着,手虚虚地抓了一把空气,像是攥着某个人的手似的,不紧不慢地过马路。


车辆交通灯闪着绿光,他身处在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浑然不觉。


周泽楷心口一紧,毫不犹豫地甩开步子往前冲了过去。


他跑得太快了,呼吸都干涩起来,但此刻恐惧已经攫住了他的心神,让他忽略了自己的生理不适,心里只剩下要让叶修平安无事的唯一念头。他几乎完全凭着本能在迈动双腿。


眨眼之前,他就已冲到了马路中央。


直面而来的出租车划出长长的刹车痕迹,鸣笛声突兀地炸响在这片禁止鸣笛的区域,宛如一声仓皇的呼告。


而周泽楷堪堪来得及抓住叶修虚握空气的手,用力把他扯向自己怀里。


他几乎用了浑身的劲来完成这个漂亮的拉拽,他猜这放在荣耀里是能打出满分的闪避。


刹车不及的轿车几乎是挨着叶修的衣角冲了过去。


周泽楷看着那辆车与他们俩擦肩而过,悬到了顶的心骤然坠回原地,激起一片喧嚣尘浪,模糊了他此刻的心境。


刚刚那个用力过猛的拉拽固然将叶修从差点发生的车祸中救了出来,但同时,周泽楷也因为收不住力气而跌跌撞撞地往后退了几步,栽倒在了人行道上。柔软的躯体重重砸在粗糙坚硬的地砖上,强烈的痛感席卷了每一处神经末梢。


然而他只顾着紧紧抱着怀里的叶修,没让对方受丁点皮外伤。


 




尽管没受皮外伤,但刚刚电光火石间发生的一切已经彻底把叶修的酒吓醒了。


他清醒过来的时候正巧看到出租车呼啸而过,成功急刹在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如果周泽楷没拉回他,那么一场事故不可避免。而他还没来得及后怕,也没来得及表示感激,就被整个拽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他一直殷切渴盼、却求而不得的人,正用温暖而坚实的怀抱将他保护周全。


但叶修甚至没时间来狂喜和欢呼,他立刻翻身坐起,托起周泽楷的头放到自己腿上,柔声问他现在感觉怎么样,哪里痛。说着,已经掏出手机拨打了120。


周泽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他浑身上下都疼,疼得他根本不想搭理叶修。


都叫你别喝酒,你非要喝——他心里责怪叶修,委屈极了,完全忘了自己根本没有劝阻过叶修的事实。


但是没过多久,他还是不得不开口了:“叶修……”


因为虚弱和疼痛,他的声音细如蚊呐。


“怎么了?”叶修急急地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竭力听清楚他的话。


“右胳膊疼……”周泽楷小声地说。


他又试着动了一下右臂,一阵钻心的痛从肩关节处顺着骨头蔓延而来。似乎是骨折了。


周泽楷的脸色瞬间惨白。


 




49.


叶修比他更着急,听了这话,又想查看一下他的右臂伤势,又不敢轻举妄动,一时手滑稽地悬在半空,不知该何去何从。


过了一会,他把手搁在周泽楷脸上,轻轻地替他抚平因疼痛而拧在一起的眉。


“别担心。”他出言安慰,“你不会有事的。”


没事才怪,周泽楷咬着下唇,并不把他的话当真。


不过刚发现受伤时的恐惧与慌乱转瞬即逝,现在他清楚了自己铁定得有三四个月碰不了荣耀,反而镇静下来。


 




救护车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一路上,叶修始终紧紧握着周泽楷的左手。周泽楷几次试图挣脱未果,又不好在急救人员面前拉拉扯扯,也就随他抓着了。


医生检查了周泽楷的伤势,诊断结果:右臂骨折,肘关节脱臼。他开完药后告诉叶修,伤者要打一个月石膏,届时再来复诊;十二月前最好右手臂不要进行超过日常活动程度以上的剧烈运动。


医生上了年纪,自然不晓得周泽楷就是鼎鼎大名的荣耀枪王。他看这俊小伙愁容满面的,还拍拍他的肩宽慰他:“年轻人下次过马路注意着点,不过还好你年轻力壮,三个月之后又可以活蹦乱跳,要是换了我这把老骨头,哎哟——”


心知医生这话是出于好意,周泽楷只得强颜欢笑地点点头。


站在一旁的叶修忍不住替周泽楷问出了他最关心的问题:“还能打游戏吗?”


听了这话,医生挑了挑眉毛,不悦地批评道:“都断了条胳膊还想着玩游戏呢?现在的年轻人啊……”


叶修只好费了番口舌讲清楚周泽楷的职业,以及还有半个月就要举办的十二赛季常规赛。医生这才知道此次事故对这个年轻人的严重影响——刚刚的宽慰顿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可他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如果想让他以后能回到原来的水平,那十二月之前绝对禁止进行类似活动了,而且视恢复情况,也许还要延长。”


周泽楷抿了抿唇,渐渐听不到医生的话了。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思考着一个很现实的问题:那我该干嘛呢?






职业选手若是离了荣耀,还能干什么呢?


他以前从来没考虑过这个问题,荣耀之于他就如同水之于鱼,他从未考虑过不能打荣耀,就像他不会去考虑无法呼吸的话怎么办。


至于三个月不能参赛本身,虽然有点遗憾,他却没那么在意。


毕竟这是暂时的。他信任自己的队友,深知自己回归时,照样能率领轮回征战四方、战无不胜。




 


出了诊室,他还在琢磨着自己这三个月要干嘛。


可他还没来得及想出结果,就在楼道里被叶修从后面猛地紧紧抱住了。他被这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拥抱夺走了正常的思考,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只是直直地站在原地,任由对方搂着。


“对不起……”叶修靠在他耳边喃喃,声音低沉,饱含自责。


在听到医生结论的那一刻,他比周泽楷更加难过。如果说周泽楷是遗憾自己要缺席三个月比赛,思考自己该在这三个月里做些什么才不算荒废时光。那么叶修不仅对他的遗憾有着放大了十倍的感同身受,更是背负上了沉重的罪恶感。


当初为什么要喝那罐啤酒?


叶修收紧了手臂,脸抵在周泽楷的肩上。他想,大概连上天都不愿意让我告白成功。


或者说,它不愿意让我在酒精的帮助下完成这个目标。


 




叶修无法洞明上天暧昧不明的旨意,但他却已经清楚了自己的心意。


在他喝醉时虚虚握住空气的手被牵住的那一瞬间,在他被猛然拉入安全地带的那一瞬间,在他被稳稳地搂在怀里摔倒在地的那一瞬间,他再次认清了自己的心,并且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坚定信念。


——他会爱这个男人一辈子,他要爱他一辈子。


所以,管那个神出鬼没的老天是什么意思,叶修已经在心里搭上了自己的一生。


 




周泽楷感觉到自己肩膀上传来湿润的触感,他一惊,半扭过头看向伏在自己肩窝处的叶修。


“叶修……”他小声地唤着他的名字,说,“别哭。”


叶修会哭,看来是很痛了。


可是我当初救你,并不是为了让你自责,更不是为了让你心疼我的。


周泽楷深思熟虑一番,终于再次开口笨拙地安慰着:“其实挺好的,在家。”


叶修被他逗笑了,带着鼻音沉沉地问:“哪儿好了?”


“嗯……”周泽楷卡壳了。


“我才是该觉得你在家挺好的,”叶修蹭了蹭他的脖子,开玩笑似地说,“毕竟你也得待在家陪我一起咯。”


周泽楷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看到的景象,歉疚说道:“抱歉,对你发火。”


叶修愣了愣,这才想起当时在书房被周泽楷抓了个现行,又被他夹枪带棒呛得哑口无言的事,当下忍俊不禁:“小周,我都忘了那码事了。何况你生气也是因为关心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哪儿用你道歉。”


“该说抱歉的是我……”他放软了声音,也放开了紧拥着周泽楷的双臂,“明明酒量差,还非要喝酒,这该叫什么?自作自受?不对……是害人害己了。”


周泽楷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不怪他。不过他被叶修这席话勾起了别的记忆,忍不住问出了当时没说出口的疑惑:“当时你说,要做什么大事?”


“没什么,反正现在做不成了,”叶修自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却回避了他的问题,“不过打算换个方法试试。”


“哦。”周泽楷满足了好奇心,便不再追问。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三)

甜糖山:

46.


尽管叶修搬来周泽楷家事出突然,周泽楷却没觉得不习惯。


本来这一年来他都跟叶修形影不离的,现在也就是多了留宿一项罢了,何况他们还不在一个卧室。


而手套虽初时看着碍眼,渐渐也就习以为常了。


一周之后叶修摘掉了手套,露出来的手上并没什么夸张的烫伤。






随着常规赛的临近,周泽楷已然全心投入了荣耀的训练之中,自然把这件事跟着抛在脑后了。而叶修虽然已经没什么可教他的了,但是当个陪练还是绰绰有余。


 




他现在算得上是身无分文,无家可归。周泽楷纵然为他难过,却也忙于训练,早出晚归,没时间陪在他左右。


同居一个屋檐下却聚少离多的日子过了近一个月,周泽楷终于按捺不住,在早饭的时候问他要不要出去工作。


“你嫌弃我了?”叶修立刻哭丧着脸,向周泽楷投以控诉的眼神。


周泽楷反问:“在家不无聊?”


叶修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啊,当然不,我在家天天打荣耀,简直充实极了。而且还可以给你做家务。”


他说得不错,周泽楷下意识打量了一下自个儿的家。自打叶修搬进来之后,连地板都光亮了两个度。以往叶修虽然也常待在这儿,却没像现在这样把家务大包大揽。


不得不说很可疑。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为什么?”


叶修俏皮地眨了眨单侧眼睛,觍着脸毛遂自荐起来:“你说我替你工作怎么样?”


此话一出,周泽楷瞪大了他那双本来就极大的眼睛。他微微张着口,好像被这个要求吓到了。


“你看,我又会做家务,还能给你当陪练,一个顶俩,你雇我挺划算的吧。”叶修摆事实讲道理,推销起自己来也是教人无法反驳。


周泽楷瘪了瘪嘴,拿他没办法:“工资?”


见他同意得爽利,叶修忍不住走到他身侧,亲昵地勾住他的肩膀,油腔滑调:“咱们什么关系啊,不用钱,你包我食宿就成——你看,S市租金这么高,你这儿寸土寸金的,我也不好一直白吃白住嘛。”


“就当工资呗?”他试探着。


如果真雇了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叶修就要在这儿长住了?


这个念头短暂地在周泽楷的脑海中闪现了一瞬,他没来得及细想,回答就已脱口而出:“好。”


于是叶修当即眉开眼笑,拿捏着大厨的架势问:“晚上回来想吃什么?”


“糖醋鱼。”周泽楷也适应了这个节奏,毫不客气地点起了菜。


 




但那天周泽楷没吃到糖醋鱼。


倒不是叶修不给他做,而是轮回的老板通知他晚上临时多了个饭局,他只好发短信告诉叶修今晚有事,不回去吃饭了,让他不用等自己。


说来古怪,当他敲下这条短信的时候,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罪恶感来,就好像因应酬过多而忽略了家庭的丈夫一样。而叶修却是那个孤独守在家里的妻子……不,这都是什么鬼玩意。


周泽楷甩了两下头,把这些奇怪的联想甩出了脑海。


“江,”他叫来他的副队长,“跟我打一局。”


江波涛被摁在地上摩擦了两回合,悻悻地问他出了什么事在这儿心神不宁的。


周泽楷沉思了片刻,有点沮丧地开口:“想吃糖醋鱼。”


他又把老板突发的通告跟江波涛讲了,江波涛先是一愣,然后笑眯眯地戳他一下:“这种性质的聚会,可去可不去的啦,其实他也找我了,我说跟女朋友约会去不了。你也跟老板说一声就行。”


周泽楷直愣愣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犹豫不决的神色。


见他为难,江波涛索性好人做到底。他知道自家队长不善言辞,干脆主动请缨:“要不,我帮你跟老板说说?”


周泽楷对他这位善解人意的副队长表示了无声的崇敬和感激。


这下能吃糖醋鱼了呢。他的心情由阴转晴,掏出手机想告诉叶修这个好消息,但还没开始打字,他忽然又换了心思。


要不然,带点好吃的回去,当做惊喜?


这个想法在脑海中冒出来了几秒就被迅速打消,他意识到了一个令他不安的事实:他并不知道叶修喜欢吃什么——但叶修却很清楚他的口味。


算了,还是早点回家吧,没准叶修还是做了糖醋鱼呢?


他百无聊赖地操纵着一枪穿云在训练场上练习射击精准度。






练习射击就像是记人脸。一个人如果记住另一个人的模样,多半是要记住他的面部轮廓、五官形态等要素的,若是记得深刻,甚至连脸上的酒窝和鬓角的形状等细微之处都能记得清清楚楚。而记得越是细致深刻,就越能轻易认出来那张脸。


射击亦然,训练的时候固然每次都是小心翼翼瞄准靶心,确认万无一失后方才稳定出手。但实战中每一枪的击发都不过是在瞬息之间。熟能生巧,唯有日常不断的练习,才能沉淀出百发百中的高超技巧。


而这样的训练,是一天都懈怠不得的。


 


好在周泽楷早就习惯了,精准度练习对他而言跟吃饭喝水一般平常,甚至不用分太多心思去思考,移动靶就一个接一个地命中。即使受到其他NPC的刻意干扰,他的攻击也行云流水、如入无人之境。


倚仗着这般炉火纯青的技术,他分了点心琢磨叶修的事。


自打叶修搬来住之后,周泽楷已经习惯了在晚归时有热饭热菜等候。不过就算是保姆,也不能全天候无休工作。虽说叶修主动提出用家务来交换食宿,他也不至于厚着脸皮天天让叶修搁家里给他操持家务——周泽楷姓周,却与那位传说中的刻薄地主截然不同,他不可能当真心安理得地用食宿发工资。


如果说直接给钱,貌似又有点伤感情。周泽楷正费力地思考着呢,江波涛却打断了他的沉思。


“小周,帮你跟老板说啦,你今晚可以不用去那个晚宴了!”


周泽楷打了个激灵,手一抖,在屏幕上潇洒横行的一枪穿云忽然身子一歪,跌下了山崖。


看着屏幕上大大的失败符号,周泽楷嘴角抽搐了两下。


不过江波涛的话倒是提醒了他——他可以带前辈出去吃饭嘛。


打定了这个主意,周泽楷便决定今晚早些回家,避开晚餐高峰期,好好犒劳一下他家的这位田螺先生了。


 




47.


手都举了起来准备敲门,转念一想,周泽楷却缩回了手,转而摸出了裤子口袋里的钥匙。他起了恶作剧的心思,想不动声色地悄悄进门,吓叶修一跳。


他蹑手蹑脚地转动钥匙,开了门。


 




出乎他的意料,客厅里空无一人。没有开灯,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书房那儿透了点光出来。电视机关着,漆黑的屏幕反射着房间透出来的光,看着怪瘆人的。周泽楷走过去摸了一把后盖,触感冰凉,显然已经很久没运行过。


他看了眼表,按说这个点叶修应该在厨房才是。


但厨房同样空空荡荡。排风扇没有开,但是也没有油烟味。显然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叶修早就吃过了,要么就是还没吃。


他走进厨房打开了消毒柜,里头碗筷干燥,并没有在运行消毒程序。


不需要更多推理,二选一,答案昭然若揭。


 




房子里弥漫着孤寂的气氛,如有实质地流淌在每一寸空间。周泽楷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他开始心口发闷,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不回来就用绝食抗议吗?如果我真的没回来,你不吃我也不会知道啊。


你不跟我说,我怎么会知道呢?


周泽楷没开灯,只是轻手轻脚地把包放好,随后猫着身子走到了书房门口,借着狭窄的门缝往里头瞥了一眼。


叶修正坐在地上,面前摊开了一本书。


原来是看书看得入迷了呀。周泽楷终于松了口气,这种事他自己也偶尔会做,看书一旦看得入迷确实容易忘我,别说三餐了,就是训练都能忘。


他伸手握住门把,正准备拉开,却咂摸出了点不对劲来。


于是他停下了动作,继续暗中观察。


果然,叶修的视线怎么看,都不像是落在书上,而像是在……发呆?


足足一分钟,他没有翻过那本书,而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顶多焦虑地瞥一眼锁屏中的手机。


为什么要坐在那里发呆呢?周泽楷有些摸不着头脑。


直到叶修兀自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忍不住了般,抓起手机按亮了屏幕,随后手指飞快地敲击着。半分钟后,他停下了手指,有点痴痴地盯着手机屏幕。


而周泽楷搁在外套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新消息。


他当即意识到叶修刚才给自己发了短信,但他已经无心阅读。而震动声有点吵,叶修立刻抬起头往声源方向看去,声音有几分色厉内荏:“什么人?”


周泽楷没有回答他。


 




他知道为什么叶修要坐在那里发呆了。


什么在家不无聊,什么可以做家务,什么看书看剧打游戏,全都是骗人的。叶修到底把自己当什么了?这样的谎言可以说得跟事实一样,害得周泽楷还真信了。


毕竟叶修在以前退役的那一年,在荣耀网游里玩得那叫一个风生水起,末了还整出一支新战队,狙击了轮回的三连冠。正是清楚他的这段经历,周泽楷才下意识地以为即使放叶修一个人在家,他也能像以前那样自得其乐,把生活过得滋润又充实。


在他眼里,叶修就是这样一个能担得起冠军荣耀,也能抗得过人生低潮的勇者。如同他的君莫笑那样,不管什么环境都能适应,并且都能进化得无比强大。


可是显然这一回,是自己错了。


错得真离谱。


 




周泽楷吸了吸鼻子,推开了门。


看见是他,叶修顿时松了口气,笑眯眯地跟他打招呼:“小周回来了呀,也不说一声,吓我一跳呢。”


周泽楷憋着气,语气自然不善:“你在干嘛?”


叶修愣了愣,有点尴尬地把书合上,道:“抱歉啊,乱动了你的书,刚刚在这儿看书呢。”


“没吃晚饭?”


“嗯……哎呀,原来已经快六点了,这书太有意思了。一不小心忘了时间。”


演技零分。周泽楷气鼓鼓地想着,叶修还真是小看自己,觉得用这种拙劣的谎言就能再一次蒙混过关了吗?


“讲的什么?”他冷淡地抛出问题,一击必杀。


叶修果然哑口无言。


过了好一会,他才迟钝地意识到周泽楷情绪不对劲,不由心虚起来,顾左右而言他:“小周……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不是说有个聚会吗?”


“所以不吃?”


“啊?”


“我不回来,你就不吃饭?”


“这个……允许我偶尔偷个懒嘛。”


“你不是偷懒。”


叶修再次无言以对。良久,他偏过头,回避了周泽楷的视线。


 




周泽楷极少有机会在语言的交锋上压过叶修一筹,可是现在他抓着了对方的把柄,叶修就对他束手无策了。


见叶修沉默不语,再次开口的时候周泽楷已经有几分恼火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不需要把后半句说出来,叶修也懂他的意思——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家里其实并不好过?


怎么能告诉你呢?叶修低着头,在周泽楷看不到的角度挤出一丝苦笑。


如果不是因为你对我而言太重要,如果不是因为我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你身旁,如果不是因为你让我魂牵梦萦……我怎么会在大好的悠闲时光里放弃玩荣耀,而待在有你的气息围绕的地方,一心期盼着敲门声响起呢?


这样的话,怎么能告诉你?


 




周泽楷看他为难,把头几乎埋到地上,突然又心生不忍。


他固然气叶修不肯对自己直言相告,但他也不愿意看到对方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


他还是心软了。


“叶修……”他第一次用全名称呼了这个男人,看着他猛然抬起的眼睛,耐着性子问,“一起出去吃?”






——现在的叶修不再是他想要战胜、想要超越、想要征服的高峰了,也不再是他敬畏、崇拜、钦佩的对象了,所以他不再以前辈呼之。


现在的叶修……只是周泽楷的挚友。


他们是平等的。

【周叶】告白气球(二十二)

甜糖山:

44.


孙翔瞪大了眼睛,一骨碌从床上挣扎了起来,目光狐疑地在叶修跟周泽楷之间逡巡。许是周泽楷脸上的微笑太具有迷惑性,使人难以判断是在开玩笑还是在秀恩爱,所以好一会他才开口:“这是真的?”


看他那副惊愕中透着点沮丧的模样,周泽楷终于破了功,摇着头,在柔软的毛巾下闷闷地笑了两声。


叶修心口一松,手劲一时没掌握好,周泽楷笑声未尽就转成一声哎哟,旋即埋怨道:“疼。”


你就疼这一下,你知道你让我疼了多少次吗?


叶修笑了笑,反正周泽楷坐在他身前也看不到自己,他便任由这个笑慢慢凋谢成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抱歉。”他说着,轻柔地最后擦了两把,然后拿起了旁边的吹风机。


孙翔目瞪口呆:“叶修你不是吧,出个门还带吹风机?”


我出门哪儿会带这种东西,叶修默默地在心里回答,还不是怕酒店吹风机不好用,把周泽楷的头发吹毛躁了。对自己的事他可以随意得很,但落在周泽楷头上可不是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么?


但他嘴上却顶了回去:“就是因为你从来不在意这种生活细节,头发才乱得跟稻草窝似的。”


这话自然是尖酸了些,毕竟孙翔还颇为自傲自己那一头漂染的金发,这下被说成是稻草窝,登时恼羞成怒地怼回去:“我的才不像稻草,何况你这种大烟枪谈什么生活细节。”


“早就戒了好嘛。”叶修低笑一声,懒得再搭理他,垂下头全神贯注地替心上人吹干头发。


自打一年前他第一次为他吹头发时走了神,不小心把人给烫疼了之后,他再也没犯过二遍错。


对周泽楷,他的耐心与温柔就像没有尽头。


也正是因为投入实在太多,渴望实在太盛,他不能容忍半途而废。


 




在孙翔回自个儿房间之后,叶修终于向周泽楷说出了他在心中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


“小周,我有个不情之请……”他难得在周泽楷面前如此紧张,实在露怯。


可是他自觉将要提出一个极为无理的要求,自然底气就虚了几分。


周泽楷正躺在自己床上看手机,叶修隐约能看见他的屏幕,似乎是在查明天要去的几个地方。听了这话,他头也没抬,只是嗯了一声,示意叶修继续说下去。


叶修见他心不在焉,心里反而轻松了两分。他的手藏进被子里悄悄地绞在一起,脸上则挂着恰如其分的微笑:“家里最近出了点事,欠了一大笔钱……”


“多少?”周泽楷打断了他。


见叶修愣着没开口,他难得地补充了一下:“要借多少?”


叶修差点没忍住笑,重新酝酿了一下情感才慢慢开了口:“我已经还完了,但是为了还债我把房子和其他值钱的东西都卖掉了,所以现在……”


他话还没说完,就发现周泽楷跳下了床,走到他面前。


 




“我……”他神情有些难过,睫毛扑闪得很慢,“不懂安慰人。”


说着,他伸手搂过了叶修的肩膀,低声说,“住我家吧。”


叶修沉默了一阵子,有些犹豫地说了谢谢。


周泽楷搂住他的一瞬间,强压下的负罪感霍然倾泻而下,几乎要压垮了他。


可是他不得不说谎,这是他孤注一掷的赌博。他已经答应周泽楷不再做他的陪练,而下个赛季对方只会更加忙碌,不可能抽得出时间见已经无关紧要的自己。然而他不能离开他。


一旦在物理上渐行渐远,好不容易凝聚起的感情也会跟着烟消云散。


他必须留下来。


所以纵然他百般不情愿,也只能罗织谎言。


不料周泽楷比他想象中更加积极,这几乎让他克制不住地心生希望。


——如果他能这般患难不离,也许他比我想象中更加在乎我。


 




叶修慢慢回抱住他。


这是一个温柔又温暖的怀抱,却教人心酸又心碎。


叶修轻声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周泽楷摸着他的头发,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理由,他只知道自己的心里正无端泛起阵阵疼痛,存在感极其强烈地撕开了他的心墙。


他不太习惯这种难过的感觉,为什么知道叶修境况不佳,自己会这么难过呢?


——都说患难见真情,此刻自己会这样感同身受,大概是因为真的很在乎这个朋友吧。


 





现在回想起一年前的光景,叶修的没话找话和自己的惜字如金仿佛还历历在目。整整一年过去了,他们俩的关系似乎还是没什么变化。


——但其实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至少如果叶修现在问他S市有什么推荐的住处,他绝不会搬出轮回副队长来搪塞,而是会邀请对方先来自己家凑合一段时间,然后陪他一起找房子。


沉默寡言看似还是那个沉默寡言,心里却早就将叶修视为值得信赖和依靠的人了。


 


当初在欢乐谷时偶尔想象到的情景,没想到这么快就变成了现实呢。周泽楷有点感慨,不过也没想到是以这样一种糟糕的方式。






“因为……”他柔声说,“你是重要的朋友。”


非常重要。他在心里重新强调了一遍。


 




45.


朋友么?


朋友就好,现在这样就好。叶修把头靠在他的腰上,心满意足地想。


我很有耐心,我可以等。


——因为想和你一起携手共度的余生,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回了S市后叶修说要先回家整理东西,周泽楷没放在心上,自个儿在家呆了好几天,倒也自得其乐。


不过眼看着这一周都过去了,叶修还没来,他免不了有点担心,便发了短信问。


“还没收拾好?”


“嘿嘿,想我了?”


他收到的却是这样一条没正形的回信。


叶修原来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这倒是难得一见的。周泽楷觉得稀奇又有趣,索性顺着对方的话说下去:“嗯,想。”


叶修立刻打了电话过来。


周泽楷被吓了一跳,本能地按下了拒接。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有点心虚,多半是刚刚顺水推舟说出了心里话。可这心里话又不是两个男人间应有的正常对话。因而他格外地不好意思起来。


然而他马上意识到挂掉朋友的电话是一件十分无礼的事。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回拨的时候,叶修回了他短信:“行,我今晚过来,前阵子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周泽楷想起他说的欠钱一事,不由担心他起来,问他是不是真的还完债了。


当然,叶修信誓旦旦地说还完了。只不过是前阵子烤饼干的时候没注意,又给烫伤了。


疤痕有点吓人,所以想再等几天过来——“省得吓着你。”


“不会。”周泽楷坚持让他今天来。




 


于是下午五点的时候,家门口准时地传来敲门声,有节奏地响了三次。


开了门,是扛着大包小包、汗流浃背的叶修。周泽楷无奈地叹口气,埋怨他:“怎么不说?”


说的话,我肯定就帮你了呀。前辈还真是个逞能的家伙。


帮着叶修卸下背上的包时,周泽楷注意到他的手上戴了手套。


“不用戴。”他有点不耐烦地再次强调道,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介意,伸手就想摘了那两只颇为刺眼的手套。


 




其实知道叶修又给烤盘烫了的那一刻,一些不大美妙的往事瞬间钻入了他的脑海。


以前也有一次,叶修不知道怎么回事忘了戴隔热手套就端起了烤盘,结果手被烫得惨烈。当时他似乎在烤蛋糕,温度恐怕能过200度,因而手掌烫出了一片燎泡,看得都觉得疼。


他还记得当时叶修哭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该是痛成什么样了才会忍不住地掉眼泪?


这一回叶修烫伤的时候,自己没陪在他身边,他是不是已经哭过了呢?


一个人哭感觉一定不太好受吧。


周泽楷心生怜意,又因他的过分贴心而略感困惑——


上次我都不介意,为什么这回你会怕我介意呢?


 




可他没想到,自己的手还没得及碰到手套,叶修就突然缩回了手。


周泽楷怔住。他不习惯叶修这样躲他,他觉得自己被疏远了。他抿了抿嘴,手仍呆呆地停留在原处,像是被施了个定身术。


看出他的错愕,叶修把包迅速塞到他手上,有点生硬地转移着话题:“小周,帮我把这个拿进去吧,箱子楼下还有俩,等会跟我一起搬?”


“手套……”周泽楷仍在意那副手套。它们越看越碍眼,简直就像两颗恶劣的砂砾横亘在眼中,刺得他双眼闷痛。


“这个真没事。”叶修扯出一个笑来,“我自己也不想看那个伤口,怪瘆人的。”


“你以前不会。”


“这不是人都会变嘛。”


周泽楷无话可说了。他本来就不善言辞,对上伶牙俐齿的战术大师更是毫无办法。


尽管他觉得这话不对头,他觉得这事大有蹊跷,可是叶修已经明确表示了反对,他骨子里的礼貌让他无法再固执己见。


他只得不甘心地鸣金收兵,乖乖地跟在叶修身后,帮他提箱子。


不过当叶修也想提一个的时候,他就不再退让了。


 “你的手。”他抬抬下巴示意叶修注意着点。


叶修恍然大悟地点点头,连忙把手缩起来,堆起一脸假笑:“嗯,小周,瞧我这记性,谢谢你啦。”


周泽楷摇了摇头,纳闷,刚刚这人到底是怎么把前面两个箱子提上来,还能对着自己面不改色的?


他原来是这么耐痛的吗?


 


刚刚叶修那句“人都会变嘛”突然窜入了他的脑海。


他何尝不知道人都会变?


但他总以为,像是叶修,像是自己,像是他们之间某种心照不宣的信任,是不会变的。


如果相信我,为什么不愿意摘下手套呢?